那天下午,调解室里进来两个人,各抱着一卷宣纸
来的是老周和一个年轻人,小陈。
老周六十出头,画了半辈子写意花鸟。小陈三十来岁,做书画装裱,也画。两个人本来是师徒,后来一起挂过几次笔会,闹到今天这样,是因为一幅六尺整张的荷花。
画是小陈画的。老周题了字,落了款,盖了印。画后来卖掉了,钱进了小陈的口袋。老周知道以后,气得不行——“款是我题的,字是我写的,那一笔荷花的神,也是我教的。你怎么好意思说这幅画跟我没关系?”
小陈委屈得也真。他说,师父您当时就说“帮我题个跋吧”,题完就走了,没提过钱。画是他的,卖画的钱当然也是他的。
我在边上做记录。那一下午,说实话,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两个人都不算坏,也都觉得自己占理。问题出在——他们从没在动笔之前,把“这画算什么”“署名怎么算”说过一句。

法律上怎么看这团乱麻
先说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点:国画创作里,“画”和“字”和“印”,可能是三件不同的作品,也可能是一件合作作品。它的定性,看的是创作意图和实际创作行为,不是看谁名气大。
著作权法上,作品得有“独创性”。一幅画如果由小陈独立完成画面,老周后来在留白处题了一段跋——这段跋本身,老周是有著作权的,它是文字作品,写在画上也还是。但整幅画作为一个整体,怎么用、怎么署名、卖不卖,如果事先没有约定,实践中往往就成了一笔糊涂账。
这里有两条路,结果很不一样:
如果两个人是奔着“合作创作一幅画”去的,一个人画、一个人题,共同构思,那就可能构成合作作品。合作作品的著作权由合作者共同享有。用的时候要协商一致,收益怎么分也得说清楚。
如果只是老周应小陈之请,在人家画好的作品上题一段字,画面本身是老周一个人的创作,那更接近委托题字,或者一种独立的添加行为。这种情况下,小陈对画面享有著作权,老周对题跋文字享有著作权,但整幅画怎么处置,还是要看两人当时怎么说的。
最麻烦的,就是什么都没说。
再说落款。很多人以为,谁的名字落上去,画就是谁的。其实不是。署名是一种权利,不是所有权凭证。你落了款,证明你是作者之一,或者你是题跋作者,但不等于你可以单方面决定把画卖掉,也不等于卖画的钱都归你。
那天调解没成。两个人后来走了民事诉讼的路。我不能说谁对谁错,法院会看证据——看聊天记录,看笔会现场的照片,看有没有说过“这幅画咱们一起弄”。
后来我又遇到几件类似的事
做记录这行做久了,你会发现国画创作里的坑,翻来覆去就那几个,可是每次换个人,就又踩一遍。
有一个是临摹。一位阿姨拿着一张古画的高清图,对着临了三个月,临得真像。她把临作发到网上,标了“临某某”。结果原作的后人找来了,说侵权。阿姨懵了:“我都写了是临摹,又不是冒充。”
临摹这件事,法律上比较微妙。临摹他人作品,如果是为了学习、研究,属于合理使用的范畴,一般问题不大。但把临摹品拿去展览、出售、出版,就可能涉及复制权,需要权利人许可。标了“临摹”两个字,只是诚实,不等于免责。这中间的界限,实践中法院会看你临摹的目的、数量、有没有营利、对原作市场有没有影响。
还有一个更常见的:职务作品。有人在画院、美术馆、文化公司上班,工作就是画画。画出来的东西,到底归单位还是归自己?这个真得看合同。一般原则是,职务作品著作权归作者,但单位在业务范围内有优先使用权;如果是主要利用单位物质技术条件创作,并且单位担责的,那著作权可能归单位,作者只保留署名权。
所以我常说,动手之前,先动嘴。不是让你算计谁,是让你别事后难过。

如果换成你,可以先做这几件事
我不喜欢给人开药方,但还是想把值班时反复说的几句话,写在这里。
第一,画前问清楚。合作画、题跋、代笔,动笔之前,一方说清楚“这画怎么署名、怎么处置”,另一方也点头。哪怕只是一句微信语音,都比事后翻脸强。
第二,留痕。聊天记录、草稿照片、笔会合影、转账备注,这些在真吵起来的时候,比“当时他说过”值钱得多。人在气头上记性会变差,证据不会。
第三,委托创作一定要有书面约定。谁出资、著作权归谁、能不能改、能不能转卖、署名怎么写,写下来。不丢人。画都画得起,一张纸写几个字,成本真不高。
第四,临摹、仿作,别急着挂价签。自己练、送朋友、发朋友圈,通常还好。一旦涉及卖、展、出版,先了解清楚原作的权利状态。
法律这东西,说到底不是替谁骂人用的。它更像一把尺子,让你在动笔之前,大概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。尺子不帮你画画,但它能让你少一些没必要的撕扯。
那天老周走的时候,回头跟我说了一句:“早知道,当时就该跟他把话说透。”
我点点头。没接话。
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下一拨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也抱着一卷画。
——本文为普法参考,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