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下午,一个做行政的姑娘给我发消息。她说公司收到一份函,对方是一家图库公司,说他们去年对外宣讲用的一份PPT里有几张图侵权,索赔一万二。
她特别委屈。模板是我在网上下的啊。页面上写着免费。
我叹了口气。这四个字,我一年要听几十遍。
“免费”这两个字,往往是最贵的
先弄清楚一件事:幻灯片模板本身是作品。它可能是美术作品,也可能是汇编作品——版式、配色、图形、字体搭配,原创的部分都受著作权法保护。作者对它享有复制权、发行权、信息网络传播权、改编权等等。
你在网站上下载一个模板,本质上是网站或者作者给你的一份授权。授权是有边界的。
最常见的边界在哪?个人使用与非商业使用。很多免费模板页面上那行小字写得很清楚,允许你个人学习、自己做个简历、做个课件。可一旦你把它用在公司对外提案、产品宣讲、客户交付的方案里,性质就变了。
对外宣讲算不算商业使用?通常算。
这个判断不是看你是不是直接拿PPT卖钱,而是看你的使用行为是否服务于经营。公司拿它去谈客户,就是。

还有一层更容易被忽略。平台的用户协议本身就是一份合同。你点“同意”的那一刻就生效了。超出授权范围使用,既可能违约,也可能侵权。对方挑哪条路走,看哪条对他更有利。
我见过有人把下载的模板重新打包,挂到另一个网站上卖。这种事基本没得辩。
你以为买的是整个模板,其实字体和图标各算各的
这里有个很多人没意识到的“套娃”问题。
一个模板里往往嵌着字体、图片、图标、插画。这些素材的著作权,可能压根不属于做模板的那个人。他做模板的时候,有没有拿到商用授权?拿的是什么范围的授权?能不能再授权给别人用?这些你都不知道。
于是你拿着一个“已授权”的模板,用着用着,字体公司找上门了。
字体是重灾区。汉仪、方正这些字库厂商的维权动作,这些年一直没停过。争议点通常在:单个汉字能不能单独构成美术作品。实践中法院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,有的认定单字具有独创性可以受保护,有的不认。但对被找上门的人来说,麻烦是真的。即便最后你赢了,时间、精力、律师费都是成本。
所以我一般建议企业:对外用的材料,字体要么买商用授权,要么干脆换成开源的。思源系列、部分免费商用字库,够用了。

图标同理。很多图标看着不起眼,背后是署名要求或者是限制商用的协议。你不署名,就是违约。
公司花钱请人做的PPT,版权居然不归公司?
这个问题我问过不少人,十个人里有八个答错。
著作权法关于委托作品的规定是这样的:著作权的归属由委托人和受托人通过合同约定;合同没有明确约定或者根本没订合同的,著作权属于受托人。
翻译成人话——你花钱找设计师做了一套品牌PPT,没签书面协议,或者签了但没写权属条款。那么这套PPT的著作权,在法律上是设计师的。
公司只是拿到了一个使用它的权利,甚至这个使用范围有多大,都要靠事后解释。
那怎么办?签合同的时候写清楚。委托创作合同里加一条著作权归属条款,写明财产性权利归委托方。署名权这类人身权不能转让,但可以约定作者同意不署名,或者以公司名义发表。这样基本就稳了。
别嫌麻烦。一条几十个字的条款,能省掉后面一堆扯皮。
我做的PPT,离职能带走吗
这个也常被问到。答案是,得看情况。
员工在职期间为了完成工作任务做的作品,通常属于职务作品。著作权法对职务作品分了两类。一般职务作品,著作权由作者享有,但单位有权在其业务范围内优先使用;作品完成两年内,未经单位同意,作者不能许可第三人以与单位相同的方式使用。
另一类是特殊职务作品,著作权归单位,作者只保留署名权。但它的范围是有限的,主要列举的是利用单位物质技术条件创作、由单位承担责任的工程设计图、产品设计图、地图、计算机软件这类。
一份普通的汇报PPT,一般落不到特殊职务作品里去。
那公司凭什么管着?往往靠的是劳动合同或者员工手册里的约定。约定归公司,那就归公司。所以别以为公司规定都是摆设,签的时候你确实看过、签过字。
反过来讲,公司也别太自信。你手册里随手写一句“在职成果归公司”,真到了法庭上,还要看这个约定是否明确、是否合理、员工有没有被告知。写得太笼统,未必站得住。
真收到函了,先做这几件事

别急着删文件。别急着回复。更别急着签对方寄来的任何东西。
先把证据固定下来。当初下载的页面截图、订单记录、授权说明、平台的用户协议条款,能存的都存好。如果是从某个模板站买的,去把当时的邮件、支付记录翻出来。
然后判断两件事。第一,你的使用行为是不是真的超出了授权范围。第二,对方到底有没有权利来主张——有些是模板作者本人,有些是代理商,有些是批量维权的机构,权利链条长短不一样。
别被金额吓住。一万二也好,三万也好,先判断责任基础,再谈价钱。实践中相当一部分这类纠纷,最后是和解解决的,金额远低于最初要价。
至于合理使用,著作权法里确实有个人学习、研究、欣赏以及适当引用这类情形。但公司对外经营性的使用,通常套不进去。这一点别抱幻想。
说到底,最省事的办法还是往前挪一步。公司建立自己的素材库,走正规采购,商用授权买清楚,外包合同写明白权属,字体单独确认。听着琐碎,但比事后救火便宜太多。
那个行政姑娘后来问我,能不能直接赔钱私了。我说先别,把授权页面找出来发我看看。她翻了半天,最后在网站角落里找到一行字:仅限个人非商业用途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说,早知道就多看一眼了。
这话我听过太多次。
本文为普法参考,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