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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脸在橱窗里贴了三年——肖像权合理使用与商业利用,值班室里的几次记录

值班室在社区二楼,隔壁是老年活动室,下午有人打牌,晚上就安静。空调漏水,拿个搪瓷盆接着,滴答滴答,像谁在数拍子。他进来的时候雨还没停,伞没处搁,靠在门边,淌了一小滩水。

他没坐就先掏手机。屏幕上是本地一家商场的公众号推文,配图里有个穿蓝工装的男人蹲着拧水管,侧脸。是他。照片是三年前拍的,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
“还在用。”他声音不大。

我没急着接话。这种时候先问清楚,比先安慰有用。谁拍的?当时说没说干什么用?后来有没有人找过你?他一条一条答:同事拍的,发在班组群里,说是给物业做宣传;没人让他签过什么;是朋友刷到推文告诉他的。

我说,行,那我们先别打电话过去。先截。

社区法律援助值班室调解桌椅记录本
社区法律援助值班室调解桌椅记录本

“又不是明星”——这句话我听过太多回

第二天商场那边来了人,一个负责宣传的小姑娘,态度不差,但开口第一句就是:“他也不是什么公众人物吧?一张背影照,至于吗?”

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是有点想笑的。不是笑她,是笑这个误会太普遍了。很多人脑子里有个排序——明星的脸值钱,普通人的脸不算东西。可法律从来没这么分过。

肖像权看的是“可识别”,不是“有名气”。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一十八条讲得很清楚,自然人享有肖像权,肖像是通过影像、雕塑、绘画等方式在一定载体上反映的、特定自然人可以被识别的外部形象。侧脸、背影、戴着口罩只露眼睛,只要熟人一眼能认出是你,实践中通常就认为具有可识别性。名气影响的是赔偿数额,不是有没有权利。

还有一个误会更常见:“他又没拿这个赚钱。”这话问的方向就偏了。第一千零一十九条写的是,未经肖像权人同意,不得制作、使用、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,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。条文里没有“以营利为目的”这几个字。哪怕发在朋友圈、发在个人账号里,只要公开了,也可能构成侵权。只不过商业使用通常后果更重,赔得更多。

法律上怎么看:合理使用是道窄门

那商场的人又问,那新闻报道、街拍,不也随便拍吗?这就是把合理使用想成一张万能通行证了。

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条列了几种可以不承担民事责任的情形,我按大白话说:为了个人学习、艺术欣赏、课堂教学或者科研,在必要范围内用人家已经公开的肖像;为了新闻报道,不可避免要用到;国家机关依法履职,在必要范围里用;为了展示特定公共环境,不可避免地带到;还有为维护公共利益或者肖像权人自身合法权益的其他情形。

你注意那几个词——“必要范围内”“不可避免”。这不是随便用的挡箭牌。街拍里路人是背景,画面主体是街景,可能算展示公共环境;可要是把路人拉出来当主体,做成海报、做成带货图,那就跟合理使用没关系了。新闻图片也一样,拿来做报道是报道,拿来做广告就是广告。换了个用途,性质就变了。

还有一层,很多人不知道:摄影师有著作权,但著作权不能压过肖像权。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二款专门说了,未经肖像权人同意,肖像作品权利人不得以发表、复制、发行、出租、展览等方式使用或者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。换句话说,照片是你拍的,不代表你可以拿去商用。这两件事是分开的。

再补一句,如果用的是人脸识别、人脸比对那类信息,那还牵扯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,人脸属于敏感个人信息,需要单独同意。这个门槛比一般授权更高。

商业街店铺橱窗张贴人物肖像宣传海报
商业街店铺橱窗张贴人物肖像宣传海报

后来,我们把话说清楚了

调解那天来了四方:他,物业,商场宣传,还有我,负责记录。屋子小,椅子不够,有人坐的是那种塑料的,坐久了会响。

商场那边的说法是:图是从物业给的宣传素材包里拿的,他们不知道有这回事。物业说:当初拍照是给内部宣传用的,没授权对外。他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,忽然插了一句:“我不管你们谁给的,我就想问,用三年,谁问过我。”

这一句,把话头拉回正道上了。

后面谈的具体条款我不细说,总之是撤下、书面道歉、一次性的补偿,还有一条我坚持写进去:已发布的内容要在几个工作日内清理,包括转载和二次搬运的。不写这条,很容易今天撤了明天又冒出来。

顺便说一句钱的事。侵害人身权益造成财产损失的,依《民法典》第一千一百八十二条,按被侵权人的损失或者侵权人获得的利益来算;两个都难确定的,法院根据实际情况酌定。实践中普通人的肖像侵权赔偿通常不高,几千到几万都见过,要看使用范围、时间长短、有没有丑化、对方的传播量。精神损害赔偿要“严重”,不是心里不痛快就算。所以这类事,很多时候拼的不是谁有理,是你愿不愿意为那口气付出时间。

这就是我要说的“选择成本”。维权要固定证据、要跑平台、可能还要公证,周期几个月很正常。有人算完账决定和解,我不觉得那是认怂;有人坚持走到底,我也理解。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在选什么,而不是被一句“你又不是明星”给唬住。

如果换成你

如果换成你
如果换成你

我把值班室里最常说的几句,整理在这里,你收着。

先固定,再开口。别急着打电话骂人。从打开链接那一刻开始录屏,把网址、账号名、发布时间、阅读量、点赞都录进去,只截一张图,很多时候证明力不够。有条件做时间戳或公证,成本高,看事的大小。

找平台,等于多一条路。大部分平台都有侵权投诉入口,处理速度有时比发律师函快。投诉时要写清“未经授权用于商业宣传”,别只写“侵犯我的肖像权”,对方看不懂,审核也慢。

谈的时候,把边界写下来。撤下、道歉的形式和渠道、赔偿、以后不得再使用,一条一条写。别签那种“一次性了结”却什么都没写的字条。

商家那边也听一句。授权书别写“永久使用”,写清使用范围、投放媒介、期限、到期怎么续。员工照片、模特照片、顾客探店视频,都一样。还有,员工离职不等于授权自动延续,这在实践里吵过很多回。

另外提一嘴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二十一条、一千零二十二条。许可合同里对使用条款有争议的,应当作有利于肖像权人的解释;没约定使用期限或者约定不明的,任何一方可以随时解除,但要在合理期限前通知对方。翻译成人话:含糊的合同,最后多半是保护被拍的那个人的。所以不想被随时解除,一开始就写清楚。

还有去世之后。第一千零九十四条规定,死者的肖像等受到侵害,配偶、子女、父母可以依法请求行为人承担责任;没有配偶、子女且父母已经去世的,其他近亲属可以主张。这条不常用,但确实有人来问过。

写完这些,外面的雨停了。他把伞收起来的时候跟我说,早知道拍照片那天就该多问一句。我说,问了也未必有用,一张照片从群里转到商场素材库,中间那个人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问题。这不是谁坏,是链条长,没人看见尽头。

法律做不到替你堵住每一条链条。它能做的,是让你在事情发生的时候,知道自己的脸归谁、能要求什么、要花多少力气。剩下的,交给你自己掂量。

本文为普法参考,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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